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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要: 那呼呼的风箱,那红红的炉火,那叮叮当当的声音,那四处飞溅的火花,那挥动铁锤的身影,再也看不到了。但是,那种靠那种靠挥洒汗水来维持生计的信念,那种对幸福孜孜不倦的追求与渴望,却永不停息。

忆铁匠 | 杨光举

2017年8月22日  总第909期  保康微信平台




忆铁匠

杨光举


左手掌钳,右手抡锤。铁匠,用他们的汗水铸就了一把把劳动工具和生活用品,也铸就了他们在我心中的形象。

小时候,经常伫立在村口的铁匠铺前,聆听着他们虎跑狼啸的号子,惊叹于他们力劈华山的气势,强烈的震撼,至今仍无法平静。

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的农村,打铁几乎是家喻户晓的,铁匠是家家户户离不开的行当。割草用的镰刀,薅草用的锄头,砍树用的斧头……基本都出自铁匠之手。

孩提时代,在九里有这样一句顺口溜:"九里有个回龙观,离天只有三尺半。从上往下看,下头住的王文汉,会打铁,会烧焊……"王文汉老爷子却不打铁,他打金银首饰铜狗铃。他儿子是我的干爹。我干爹倒是一个远近闻名的铁匠,他师从孙秀章的关门弟子(孙秀章曾经是一个好铁匠),也就是说,他是孙秀章的徒孙。他打造镰刀锄头的手艺,方圆百里,都颇有名气。

前些年,人们生活、劳作的大多数工具,都是铁匠们一锤一锤敲打出来的,因此,在农村,少不了铁匠。打铁的行头没有杀猪宰羊那样简单,需要一个固定的工作场所。铁匠一般都把堂屋当做打铁的车间,一般称作铁屋。

堂屋是老少爷们儿祭祀祖先、举行仪式婚殇嫁娶的地方,一般都比较高大宽敞。铁匠们选择堂屋打铁,也是对铁匠祖师爷的尊敬。按照我干爹的说法,铁匠的祖师爷便是天上的太上老君,打铁用的火炉与太上老君用的炼丹炉同类,皆为天上的神仙相当重视的房间。在这样的房间里供奉祖先,无疑是对祖师爷的尊重,并且,在祖先的庇护下打铁谋生计,定会如炉火般越烧越旺,红红火火。

火炉,是用石头和耐高温的白沙土堆砌而成的,通常都堆砌成边长为一百公分左右的立方体,中间留一个下面大上面小的空间做火心。火心用白沙土捏制而成。炉火左边,放上一个圆柱形空心风箱。风箱中部,贴近炉火处,以一根竹筒相连,以保证拉风箱时产生的强大气流,能从风箱中进入到炉火的火心去,好把炉火吹燃。拉风箱产生气压的大活塞,可用一根削得很光滑的木棍镶入插满公鸡毛的大圆盘制作而成。炉火右边,放一根木桩,木桩上镶入一个圆柱形铁墩,以此作为打铁塑形用,这个叫做铁砧子。铁砧子旁边,还要放一个一头形如牛角,另一头有四脚的长方形铁墩,形似独角的铁牛。除此以外,还要准备一个通火用的木棍、火钳、钢錾子、冲子、凿子、大锤和小锤各一把。小锤敲打什么地方,大锤就敲打什么地方。

至此,打铁用的硬件设施布置完毕,只等发炉生活便可开张了。

发炉生活开张,必须查看黄历,选定黄道吉日方可。发炉生活之前,需在炉火旁边的神龛上恭恭敬敬的奉上一碗斋饭,一杯净茶,几个苹果,一对点燃的红蜡烛,以祭祀太上老君。洗手后,立于神龛前,口中念念有词:

太上老君祖师爷在上,弟子某某承蒙庇护,建造炉火准备开张,以养家糊口,奉上斋饭略表心意,望祖师爷赏弟子某某一口饭吃。弟子某某特此叩拜。

念毕后,恭恭敬敬叩首。

祭拜祖师爷完毕后,即可发炉生火,正式开张了。

发炉火要比做饭生火容易得多,将少许燃红的木炭放在未燃烧的木炭上,伴随着有节奏的呼呼的拉风箱的声音,炉火燃得通红。

将没有形状的铁块放入炉火中烧红后,用火钳夹出来,放在铁墩子上。打铁需得趁热。只见铁匠们头戴一顶破草帽,身穿一件堆着补丁的粗布褂子,腰系一条破布围裙,伴随着铿锵有力的号子,主锤师傅左手掌钳,右手的小锤打在哪里,双手抡锤的徒弟便甩着膀子把大锤打在哪里。在火光四溅、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中,铁锤上下翻飞,小锤快则大锤快,小锤慢则大锤慢。通常是由慢到快,直到把烧红的发软的铁块捶打的变黑变硬为止。接着,再次将其放入炉火中,拉动风箱,等待炉火烧红后,用火钳夹出再打。

打铁是苦不堪言的手艺之一。"世上有三苦,挖煤打铁推豆腐",紧握火钳或铁锤的手,全是老茧。冬天打铁还稍微好一点。三伏天不打铁也会汗流浃背,更何况是在火红的炉火旁边,还要不停的抡锤敲打。浑身的汗水时常把他们打满补丁的破衣烂衫浸湿。四处飞溅的火花,时常把皮肤烫得灼疼。传统的打铁,由于没有条件佩戴防护面罩,被铁花灼伤眼睛,也是常有的事。

打造一种农具或生活用品,须反复烧红,多次捶打,方能成功。在反反复复的过程中,还会将铁放进铁墩子旁边装着水的桶里进行淬火、回火和退火处理。在反复操作中,一样样铁器家具样式越来越美,钢火越来越好。

简单的铁屋里,炉火映照,火花四溅,挥汗如雨。捶打声叮叮当当,不绝于耳。铁放在桶里哧溜哧溜,白烟冉冉升起。单一的姿势,枯燥乏味的敲打,反反复复,不厌其烦。在冷兵器纵横疆场的年代,铁匠敲打着大刀长矛,弯弓铁箭,干将莫邪是铁匠的精英,在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中,我看见荆轲手持一柄宝剑向嬴政刺去,在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中,我看见罗艺腰挎月圆弯刀带着燕山十八骑征战茫茫大漠;在刀耕火种的原始空间,铁匠敲打着镰刀锄头,锤子犁铧,在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中,我看见诸葛亮躬耕于南阳,在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中,我看见数以亿计的劳苦大众"锄禾日当午,汗滴禾下土"……

我干爹不仅会打镰刀斧头,还会卷牛铃,盘土铳。盘土铳应该是我干爹最引以为豪的铁匠手艺。俗话说"一铳二药三本事",可见,再厉害的猎户,没有一杆像样的铳,也是白搭,就像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他盘的土铳,射程远,杀伤力大,用猎户的一句行话说,很纳牲。一堆铁块,一根钢管,一块像样的木头,一根铳条,经过他敲敲打打,再有序的拼凑到一起,便是一杆土铳。弯柺的,直拐的,样样都会,般般都精。当一个猎户斜挎着他刚盘好的土铳,满面笑容的从堂屋里走出来的时候,他总是一本正经的说:"赶紧滚!"我有些纳闷:"别人给你钱了,你咋还叫人家滚呢?"他笑笑说:"这是铁匠的行话,我不是说叫他滚,而是说,他的铳一响,牲口立马就滚。"

锅盆碗盏等日常用品,铁匠却也无能为力,那应该属于铸造业的范畴。我大爷也是一个铁匠,我大哥把九里第一辆手扶拖拉机开回他家土场时,我大爷前后左右上上下下看了个遍,手摸着皮带轮说:"这玩意儿,我也会打。"从此,在九里,便有了我大爷会造拖拉机的笑话。

在上世纪物质匮乏的年代,铁匠们靠着这样近乎原始的手工艺,却也能敲打出油盐菜米,衣裤鞋袜,而且日子比寻常百姓人家过得稍显宽裕一些。只要一发炉火打铁,总会有人等着他打镰刀锄头。每到阴雨天,我干爹家就会人来人往,络绎不绝,有木匠等着打斧头,也有小媳妇等着拿金银首饰。

《礼记.曲礼》记载:"天子之六工,曰:土工、金工、石工、木工、兽工、草工,典制六材。"金工就包括铁匠。铁匠作为三师五佬十八匠之一,很有地位,倍受尊敬,是讨人喜欢的一门手艺。铁匠师傅选徒弟很严格,不但要求弟子品行端正有天赋,而且要有吃苦耐劳的毅力。徒弟们白天都在师傅家吃饭,打铁抡锤很费体力,铁匠们的饭量都很大,特别是年轻力壮的徒弟。我曾好几次央求我干爹叫我学打铁,他总是一笑了之:"你那身板,生来就不是打铁抡锤的料。"拜师打铁,一般都从拉风箱抡大锤开始。我干爹打大半辈子的铁,只收了一个徒弟,他便是我现在的干妹夫,生得人高马大,八尺长汉,力大如牛,打铁也是一把好手。

上初中那会儿,每年腊月二十五六,我都要手提两个袋子去看望我的干爹,一个口袋里放着一块没有形状的破铁,一个口袋里装着毛笔和对联书。叮叮当当声中,镰刀渐渐成型,我便把写着"炉火兴旺"的字条刷了浆糊,贴在风箱上,干爹找来一块红布,系在风箱手柄上,从此封炉,年内不再打铁。

去年腊月,从苏州回家,我依旧去探望了我干爹。他身体已大不如以前,一年住了几次院。"这辈子再也打不了铁了。"他叹息道。打铁的火炉上,没了风箱,却放着一个鼓风机,鼓风机上也落满了厚厚的灰尘。我问干爹:"这炉子多久没打铁了?"他摇摇头说:"一年上头也用不了一次。供销社王怀安那柜台上,啥样的铁器家具没有啊?"

是啊,随着社会的发展,科技的进步,打铁的手艺或许会慢慢消失,铁匠的身影必将会渐行渐远。

观前街老银铺门口坐着的那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,红红的头发蓬得像鸡窝,嘴里嚼着泡泡糖,色眯眯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街上的英男俊女,他左手有气无力的握着一块五六寸长的银白色金属条,慢吞吞的放在一个铁墩上,右手抓一个钉鞋用的小锤,漫不经心的在铁墩上敲敲打打,时而向美女做一个鬼脸,时而打一个口哨。我敢肯定,他那吊儿郎当的样儿,既不是银匠,也不是铜匠,更不是铁匠,叮叮当当的声音,只会给相对安静的步行街,凭白无故的增加了许多噪音。

那呼呼的风箱,那红红的炉火,那叮叮当当的声音,那四处飞溅的火花,那挥动铁锤的身影,再也看不到了。但是,那种靠那种靠挥洒汗水来维持生计的信念,那种对幸福孜孜不倦的追求与渴望,却永不停息。



| 作者


杨光举,歇马九里杨家岭村人,现谋生于苏州,业余爱好读书,写写文字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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